第96章
筹划多日, 蛰伏良久,这荡涤利州官场的时刻,终于要来了。 “备香案,开中门,迎诏使。”苏听砚直接下令。 未几, 临时府邸的正堂之上, 案陈高设,香烛罗列。 苏听砚率领赵述言等一众属官,跪伏于地,听一名面白无须的内侍钦差手持明黄绢帛, 朗声宣诏: “奉天承运,吾帝诏曰:咨尔审计清吏司主事苏照,秉性忠直, 才识优赡, 今特命尔为天宪钦差,全权督办利州贪墨赈银,通敌叛国一案!现特赐明法剑, 准尔先斩后奏,利州上下不论品阶, 各门官员,可自行处置!望尔涤荡污秽,肃清奸佞,以正国法,以安民心!钦此——” “臣, 苏照,恭领圣谕!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听砚双手高举,接过那道承载天威的圣旨与那柄象征着生杀予夺无上权力的明法一剑。 起身时,他眼神似浓云蔽日,阴城欲摧,将满腔寒意决绝尽敛于眼底。 衙役呼喝,威武连声,利州巡抚衙门大堂被征用为了钦差公堂。 苏听砚端坐正堂,换上了不同平常的玄青色云纹贡缎钦差官袍,双肩以金银丝线绣有踏云仙鹤,清正高洁,又尊贵端肃。 腰间束一条鞶革玉带,勒出他的腰身,也束住那一身即将破鞘而出的官威。 他面容之俊美,已非笔墨可以详陈,此刻凝眸审案,更显寒潭深邃,教人不敢直视。 萧诉按剑而立,就站在他身侧,二十八宿卫的精卫则肃立堂下两旁,杀气凛然。 堂外围观的百姓群情涌动,翘首以盼。 “带要犯,郑坤及一干同党!”苏听砚一拍惊堂木,声震屋瓦。 赵述言手持名册,伴着镣铐声,一一唱名核对,每念出一个名字,围观的百姓中便响起一阵压抑的怒斥和啜泣。 这些都是吸食他们血肉的蠹虫! “郑坤!”苏听砚目光直射郑坤其面,“你身为封疆大吏,不思报国,反而勾结党羽,贪墨朝廷赈灾银粮高达数千万两,致使利州饿殍遍野,民不聊生,更暗中与蛮族势力往来,通敌叛国!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镣铐沉重,郑坤却步履不乱。他虽身着囚衣,发髻散乱,但那深陷的鹰眸毫无惊慌,反而带着嘲弄的平静。 他微微抬起被锁链束缚的双手,竟向着苏听砚的方向,略一拱手,声音嘶哑而清晰。 “苏大人……好大的官威。” “从前只听说我大昭冠玉之臣姿容绝色,百媚丛生,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也难怪可以扮作女人混入我利州。” 察觉到身旁的萧诉气息似乎冷了几个度,苏听砚皱了皱眉,尚未开口,赵述言已然斥道:“罪臣郑坤,公堂之上,休得胡言乱语,攀诬钦差!” 郑坤低低地笑了起来,“攀诬?苏大人在敛芳阁内,玉骨君子之名可是响彻利州,多少豪绅一掷千金,只为求见一面?” 旁边的高文焕舔舔嘴唇,也开口笑道:“那日下官去了,正巧听到苏大人榻间喁喁之音,柔肠百转,声声绵长,至今想来仍历历在耳,无法忘却。” “苏大人为了查案,当真是牺牲颇大啊!哈哈哈哈!” 几人笑语中的恶意几乎不加掩饰,意图搅乱公堂,诋毁苏听砚声誉。 堂外围观的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嗡嗡议论声,不少人看向苏听砚的目光有了惊疑和探究。 然而苏听砚只是幽幽勾唇一笑:“那日本官在阁内等你二位许久,却不想几位大人竟都不好男风。” “可你们忘了,这偌大利州,原本也不好男风。” “没有几位日以继日的贪赃枉法,败坏纲纪,利州又怎么会死这么多人?又怎么会没有女人?利州的男风因何而起,你们几个自己心里没有逼数吗!” 逼数???赵述言等人虽然听不懂这又是大人发明的什么巧词,但却听得心中大为畅快,纷纷想真不愧是他们家大人,舌战群儒,从无败绩! 苏听砚话音刚落,公堂内外霎时一静。他那句粗糙却直指要害的反问,像一记响亮耳光,抽得郑坤等人脸上瞬时僵住。 不待他们反应,苏听砚已霍然将御赐的明法剑当场扔给了堂下的清绵,被一把接住。 “郑大人说我官威大?”苏听砚轻笑一声,那笑意冰冷刺骨,“本官的官威,是陛下所赐,是明法剑所赋,是利州万千饿死的冤魂所化!比起你郑坤视人命如草芥,一手遮天时的威风,本官的官威,莫非还压你不住?” 说完又当即转向高文焕,“高参政倒也是好耳力,隔着门板都能听得那般历历在耳?可惜啊,你只听到了你想听的靡靡之音,却听不到百姓易子而食时的悲鸣,听不到饿殍倒毙路边的最后一声哀嚎!” “既然你这双耳朵听不见该听的,留着还有何用?清绵,给我剜!” 根本没人看到清绵是如何出手的,明法剑的剑影晃得极快,马上众人就只听到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两团模糊的血肉之物已被干净利落地割下,掉落在堂前地面,滚了几滚,沾满尘土。 鲜血瞬间从高文焕双耳处喷涌而出,他疼得浑身痉挛,跪在地上不停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再也说不出半个完整的字,只有痛苦的呜咽在公堂上回荡。 “现在,诸位还想谈论本官是男是女,是人是妖么?” 郑坤瞳孔骤缩,喉结颤动,竟骇得一时失语。 他万万没想到,这苏听砚竟真敢在百姓面前行此酷刑!什么冠玉之臣,分明是个疯子! 那些刚才还私相议论的百姓们也全吓傻了,别说敬畏,甚至都不敢再多看一眼堂上这位钦差大人。 赵述言见状,连忙将一叠厚厚的卷宗和从藻井黑匣中取出的密信,账册副本都呈上。 “大人,此乃郑坤与其党羽往来书信,分赃账目,以及其心腹等人的画押供词!铁证如山!” 清池亦上前抱拳:“属下搜查布政使司及郑坤私宅,查获其与蛮族通信信物及银钱往来佐证!” 证据一桩桩数列出来,直指郑坤,堂外百姓的愤怒也再度被点燃,怒骂啐痰声高呼震天。 “天道昭昭,法理难容!尔等食君之禄,不行忠君之事,受民之奉,不行爱民之政!贪墨赈款,资敌叛国,鱼肉百姓,罪无可赦!” 苏听砚肃然宣判:“今依《大昭律》,判——” 手里惊堂木刚要举起落下,底下的郑坤却并未如众人预料般瘫软求饶。 他缓缓抬起头,嘴角竟露出诡异笑容,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桀桀怪笑,放肆猖狂。 “嗬嗬……哈哈……哈哈哈哈!!!” 苏听砚被他打断,眉锋一皱:“郑坤,死到临头,你还欲狡辩?” 郑坤浑浊的双目紧紧盯向他,“苏大人,苏照,你确实厉害,你能查到如此地步,老夫敬仰,老夫佩服,老夫五体投地!” “不过老夫……” “不怕!” “你指控我贪墨,此乃我监管不力,驭下不严,致使银粮层层盘剥,此罪……我认!利州官场积弊已久,老夫难辞其咎!” “可你以为,仅凭这些,就能定老夫的死罪?就能将老夫明正典刑?” 苏听砚眸光一凝,心知必有后文。 果然,郑坤接着道:“通敌叛国?老夫深受皇恩,官至布政,世受国禄,又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此乃诛九族之大罪,苏照,你敢指控本官通敌,可有实证?!” 苏听砚将那一封封密信撒雪般掷到堂下:“这些信函,内容涉及军情边防,甚至商讨粮草资助,笔迹经核对与你幕僚相符,信物亦是从你府中搜出!这不算证据?” “哈哈哈哈哈!”郑坤仰天大笑,“苏照,你终究是太年轻了!你怎知这不是有人刻意构陷?伪造几封书信,塞几件信物,何其容易!本官为官数十载,得罪的人不知凡几,有人处心积虑要置我于死地,有何奇怪?” 他傲慢挺直了佝偻的脊背,尽管戴着镣铐,却仿佛重新找回了某种依仗,声音陡然拔高:“你可知,我郑家祖上,于太祖皇帝开国有从龙救驾之功!太祖爷感念我郑家忠心,特赐金书铁券一面,敕封我郑家‘世袭罔替,非谋逆大罪,皆可免死’!” 金书铁券! 堂外的百姓听不明白,可堂上的众人皆面色齐变,全部声响瞬间止住。 郑坤就这样缓缓从囚衣深处,摸索出了一样物件。 那物非纸非玉,乃是一方巴掌大小的令牌。其色沉暗蕴,流动着不凡光泽,似有龙气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