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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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然后猛地合拢手掌,将它紧紧攥住。 第二天,第三天……日子像被上了发条,精准而乏味地转动。 她依旧是许家大小姐,赴不完的宴,看不完的展,衣柜里永远塞不进下一件高定。 可有什么东西,像一根细小的鱼刺,扎进了她原本顺滑无虞的生活。 不致命,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它的存在。 她不再轻易被那几个朋友的激将法触动,也渐渐疏远了她们。 母亲书房里那只北宋官窑盏被收了起来,谁也没有再提过,但家里的气氛有那么几天,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她装作不经意地问起,只换来母亲一个疲惫的眼神,和一句含糊的“生意上的事,小孩子不用操心”。 那句“小孩子别多问”,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扇在她试图维持的骄矜上。 她不是小孩子了。 但在某些人眼里,在某些世界里,她或许连小孩子都算不上,只是一个误入的无关紧要的符号。 那张印着“s”的名片,被她藏在了梳妆台首饰盒的最底层,压在母亲送她的那条钻石项链下面。 她没有再去那个酒吧,一次都没有。 但暗红色的门灯,沉在水底的灯光,还有那双在面具之后平静无波的眼睛,却比任何去过的真实场所,更频繁地闯入她的梦境,甚至白日的走神。 有时候,她会从一场觥筹交错的宴会上提前离席,独自站在露台。 看着脚下申海璀璨的、永不熄灭的灯火,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你觉得在这里,你的名字,和你母亲的名头,能为你带来什么?” 带来尊重,带来畏惧,带来前呼后拥,带来一切她习以为常、甚至偶尔厌倦的东西。 但在那盏暗红色门灯背后,在那个戴着暗银色面具的女人面前,那些东西轻飘飘的,像阳光下的肥皂泡,一戳就破。 凭什么? 这个问题如同藤蔓,在她心里疯狂滋长,缠绕住每一次心跳。 凭什么她可以那样轻易地用一句话就剥掉她所有的外壳? 凭什么她可以那样笃定地说“我们不会再见面”? 凭什么她可以掌握那些连她父母都讳莫如深的秘密,却用那样平淡的语气说出来? 不甘,好奇,被冒犯的愤怒,还有一种更深沉、更难以名状的吸引力,混合成一种焦灼的渴望。 她渴望再次见到她,不是为了感谢,甚至不是为了质问。 她只是……想再看看那双眼睛。想看看在那片深潭之下,是否真的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 想看看如果她再次站到对方面前,对方是否还会用那种看待闯入者或小动物的眼神看她。 她开始有意识地、隐秘地收集信息。 关于那个街区,关于那些隐藏在梧桐树影深处的、没有招牌的场所。 她动用了些零花钱,通过一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渠道,打听square这个名字。 然而,收获寥寥。 这个名字像投入深海的石子,几乎没有回响。 偶尔有那么一两个消息灵通、在灰色地带游走的人物,在听到这个名字时,会露出讳莫如深的表情,含糊地说“那一位……不是我们能打听的”,便不肯再多言。 越是神秘,越是难以触及,那团燃烧在心底的火焰就越是旺盛。 终于,在一个下着绵绵细雨的春夜。 许星眠再次站在了那扇门前。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同样的光线,同样的气味,同样流淌在空气中的粘稠暖昧与危险。 吧台边,卡座里,依旧是人影绰绰,面具闪烁。 她走了进去,没有理会几道投来的打量视线,径直走向吧台,在一个空着的高脚凳上坐下。 她点了一杯苏打水,加冰,柠檬片在清澈的气泡水中缓缓旋转。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苏打水里的气泡渐渐消散。 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与周围浮动的欲望和低语格格不入。 她能感觉到有视线在她身上停留,带着评估和好奇,但始终没有人再上前搭讪。 就在她开始怀疑,那个人今晚是否会出现,或者是否永远都不会再在这里出现时—— 酒吧深处,那扇她上次注意到的、不起眼的侧门,再次被推开。 几个人陆续走出,低声交谈。最后,那个身影出现了。 依旧是深灰色的西装,一丝不苟。 暗银色的面具在流转的光线下,反射出冰冷而内敛的光泽。 她正微微侧头,听身旁一个戴着黑色皮质面具的女人说着什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许星眠的呼吸一瞬间屏住了。 血液似乎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抵进掌心。 square似乎并未注意到她。 她同身旁的人简短地交代了几句,那人躬身离开。 然后,她独自一人,朝着吧台的方向走来。 步伐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她没有走向调酒师,而是在离许星眠两个座位的位置停下,手指在光洁的吧台台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调酒师立刻会意,无声地递上一杯清水,和上次一样。 square端起水杯,没有立刻喝,只是握在手里。 她的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吧台,扫过墙上陈列的酒瓶,扫过光影中模糊的人影。 然后,那目光,仿佛不经意地,落在了许星眠身上。 隔着两个座位的距离,隔着昏沉的光线和浮动的、微甜的空气。 许星眠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撞得肋骨生疼。 她强迫自己抬起眼,迎上那道目光。 她试图在那片深褐色的平静里,找到一丝波澜,哪怕是一丝不耐烦也好。 但她失败了。 那目光依旧深不见底,平静无波。 square看了她大约三秒钟,然后,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仿佛她看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或者,一个无关紧要的装饰品。 她喝了一口杯中的清水,放下杯子,转身,再次朝着来时的方向,那扇侧门走去。 背影挺拔,步伐沉稳,没有一丝停留,也没有一丝迟疑。 仿佛许星眠的再次出现,只是一缕微不足道的风,吹过水面,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惊起。 许星眠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掌心的刺痛再次传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又将那张名片攥在了手里,锋利的边缘再次抵进皮肉。 她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侧门之后,如同上次一样,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出现。 苏打水里的冰块已经化了大半,杯壁上的水珠滚落,在她手边积了一小摊冰凉的水渍。 这一次,没有言语,没有警告,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流都算不上。 完全是无视。 许星眠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看着掌心被名片边缘硌出的深深红痕。 拿起那杯早已没了气泡、只剩下温吞柠檬味的苏打水,仰头喝了一大口。 无视? 从小到大,她许星眠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无视。 无论是觊觎已久的珠宝被旁人拍走,还是宴会上焦点短暂地移开,都会让她烦躁不已。 而此刻这种彻头彻尾的漠然,简直比任何直接的羞辱,都更让她五脏六腑都翻腾。 她没有再多停留一秒。 起身,将那杯剩下的苏打水和那摊水渍一起留在吧台。 转身,目不斜视地穿过那些暖昧的光影和打量,推开了那扇门。 细密的春雨还在下,打在脸上,冰凉。 她没叫车,也没撑伞,就这么沿着湿漉漉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高跟鞋踩进水洼,溅起冰冷的水花。 梧桐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无声的议论。 接下来的日子,许星眠的生活似乎被分裂成了两半。 白天,她依旧是那个无可挑剔的许家大小姐。 而夜晚,属于那盏暗红色的灯。 她没有每天去,但频率越来越高。 从一周一次,到两三天一次。 她不再点苏打水,开始尝试不同的酒,威士忌,金汤力……甚至是一些名字古怪的特调。 她很少喝完,只是握着杯子,让冰凉的杯壁贴着掌心,目光沉静地扫视着整个空间,最后,总是落在那扇不起眼的侧门上。 她成了一个固定的风景。 一个与这里氛围既融合又突兀的存在。 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用冷淡的目光逼退那些不怀好意的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