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萧祇回想了一下。 离开鬼哭崖之后,柯秩屿确实一路上往草丛里撒过几次东西,他以为是防追踪的。 现在想来那些狗养在殿后,应该风往那边吹,药粉飘过去正好让它们闻到了。 天黑的时候,他们到了那条河边。 河水不宽,但流速很快。 柯秩屿沿着河边走了几步,选了一处水流较缓的地方。 “下水。顺水漂一段,气味就断了。” 两人脱掉外衣,用油纸包好,系在背上,跳进河里。 河水冰冷刺骨。 萧祇抓着柯秩屿的手,顺着急流往下漂。 漂了半个时辰,两人爬上岸。 柯秩屿蹲在岸边,用手摸了摸河滩上的沙子,捻了捻,又站起来往四周看。 “这里离官道不远了。 再走两个时辰,天亮前能到镇上。” 萧祇把外衣从油纸包里拿出来,套在身上。 两人继续走。 天亮的时候,前面出现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但有几家客栈。 萧祇站在镇口,看着那一两个早起的人。 “进去?” 柯秩屿点头。 两人找了家偏僻的客栈住下。 房间里,萧祇关上门。 柯秩屿在桌边坐下,把药箱打开,检查里面的东西。 几瓶药进了水,他拿出来放在窗台上晾着。 萧祇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街上的人不多,偶尔走过几个挑担子的货郎。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幽冥府会到处找。镇子上不安全。” 柯秩屿把一瓶晾干的药放回药箱。 “住两天就走。 他们追不追得上,看运气。” 萧祇没说话。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柯秩屿收拾完药箱,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往外看。 街上什么都没有了。 柯秩屿说: “歇吧,晚上换地方。” 萧祇点头,两人躺下。 萧祇睁着眼,盯着屋顶。 幽冥府的人太多了。 几百个,加上那些狗。 这次跑出来是运气,下次呢? 萧祇闭上眼。 鬼影尊者没死,府主也没死,他们还会追。 下一次,不会这么容易跑掉。 他侧过脸,看着旁边睡着的柯秩屿。 那张脸在晨光里很安静。 萧祇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 他的手按在自己腰侧,那道没破皮的红印还在。 鬼影尊者的刀如果再快半分,那道口子就不是蹭一下的事了。 萧祇攥紧拳头。 不够,还不够。 他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里什么都没有。 —————————————————— 半个月过去,柯秩屿发现萧祇变了。 不是一天变的。 是一点一点,像水渗进沙子里,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湿了一片。 最开始是话少了。 以前走夜路,萧祇总要凑过来说几句。 ‘哥,前面有棵树。’ ‘哥,你累不累。’ ‘哥,你那个药还有没有。’ 有些是废话,但他想说。 现在不说了。 他走在前面,步子比以前快,但很稳。 路上遇到坑洼,他会绕一下,让出路来。 柯秩屿踩着他让出来的路走,不费劲。 然后是休息的时候。 以前不管多累,萧祇都要靠过来。 脑袋抵在肩上,或者直接往他身上一歪,闭着眼说,歇一会儿。 现在不靠了。 他坐在对面,背靠着树或墙,眼睛半阖着,听周围的动静。 柯秩屿躺下的时候,他会看一眼,确认他在那儿,然后继续听。 就那一眼,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要看了又看,确认了又确认,有时候还要伸手过来碰一下,才放心。 现在一眼就够了。 柯秩屿没有问,他开始注意别的事。 萧祇练刀的时间变长了。 以前每天早晚各一个时辰,雷打不动。 现在夜里也练。 柯秩屿半夜醒来,能听见外面有细微的破风声。 隔着窗户,他看见萧祇在月光下挥刀,一遍一遍,同一个动作重复几十次。 那把刀不是之前那把。 从幽冥府逃出来那天,他那把刀留在了黑水渡。 后来找铁匠打了一把新的,铁匠的手艺一般,刀身重了三分,重心偏了一点。 萧祇在适应这把新刀。 他练得很狠。 手上磨出血泡,破了,结痂,再磨破。 柯秩屿给他配了药膏,他每晚涂,第二天照练不误。 还有别的事。 吃饭的时候,萧祇会把好的那块推过来。 以前也推,但推完就凑过来, ‘哥,你吃。’ 现在推完就低头吃自己的,不说话。 走路的时候,萧祇会把危险的方向挡住。 以前也挡,但挡完会回头看一眼,确认他跟上了。 现在不回头,但柯秩屿发现,无论自己走哪边,萧祇永远在他和可能有危险之间。 还有那些挡路的。 半个月里遇上三拨人。 一拨是劫道的,两个毛贼,看见萧祇的眼神就跑了。 一拨是幽冥府的探子,三个,萧祇杀了两个,放走一个。 放走之前,他在那人身上划了十几刀,不致命,但每一刀都划在筋上。 那人以后拿不了刀,走不了路。 还有一拨是北地寒鸦的人,六个。 萧祇杀了四个,剩下两个跑了。 跑的时候,萧祇追出去半里地,追上一个,杀了。 另一个跑掉了。 柯秩屿看着那具尸体。脖子上一道口子,干净利落。 但身上别的地方还有伤,好几处,都是追的时候添的。 萧祇站在旁边,喘着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有几道新伤,不深,血已经凝住了。 “走。” 就这一个字。 以前他会说,哥,没事,皮外伤。 现在不说了。 ——————————————————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个村子里落脚。 柯秩屿说要去镇上买点东西。 萧祇要跟着。 “半时辰就回。” 萧祇看着他,没说话。 柯秩屿不再管他,转身走了。 萧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坐下来,背靠着墙。 半个时辰,他数着。 数到一半的时候,他开始不安。 手放在膝上,攥紧,松开,又攥紧。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下。 还剩一刻钟的时候,他站起来,往镇子方向走。 走了几十步,他又停下。 站在那儿,盯着前面的路。 柯秩屿从夜色里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把刀。 刀身窄长,比萧祇原来那把略轻一点。 刀柄上缠着细麻绳,防滑。 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是新开刃的。 萧祇看着那把刀。 柯秩屿走到他面前,把刀递过来。 “试试。” 萧祇接过。 刀一入手,他就知道不一样。 重心刚好,刀身的长短刚好,连刀柄的粗细都刚好。 他挥了一下,破风声比原来那把顺得多。 他抬头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说: “镇上的铁匠打的。 他说他年轻时候打过这种刀,后来没人要,就不打了。” 萧祇握着刀,没说话。 柯秩屿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了。” 萧祇站在原地,看着那把刀。 刀身上有光,是月光,也是别的什么。 他收起刀,跟上去。 第118章 有哥哥疼的萧某 那天晚上,萧祇还是没靠过来。 他坐在对面,背靠着墙,闭着眼。 柯秩屿躺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那把刀,比原来那把轻多少?” 萧祇睁开眼, “三钱。” “练了半个月,还没习惯?” “习惯了。” “那为什么还练那么晚?” 萧祇没答。 柯秩屿等了一会儿, “怕下次跑不掉?” 萧祇还是没答。 柯秩屿接着说: “幽冥府三百个人,加上那些狗,加上鬼影和府主。 你一个人,杀不完。” 萧祇的手攥紧刀柄。 柯秩屿看着屋顶, “我也杀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