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历史小说 - 同僚们都有病啊在线阅读 - 第51章

第51章

    唱曲?在这篝火狩宴上?

    所有人都不知道苏听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一个堂堂内阁中极殿大学士,却要在宴上表演靡靡之音,这……成何体统?

    已经有不少保守派的古板大臣将不赞同的目光投了过来,就连谢铮都直直看向他——腿伤未愈,怎能再劳神费力?

    靖武帝玩味一笑,素知自己这位心爱的能臣总爱剑走偏锋,起了兴致,“也好,朕洗耳恭听。”

    苏听砚微抬下巴,示意清海不必再扶,忍着腿上伤口传来的抽痛,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没有选择需要庞大乐队伴奏的宫廷雅乐,也没有选那些婉约缠绵的江南小调。

    而是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等再睁开时,眼神已变。

    他开口,唱的是一段京剧——《黄粱梦》。

    刚启时音如温玉贴在人心口,高处不刺耳,低时不含混。

    “早上朝见天子面,归来相府训百官。”

    “晚拥美人开酒宴,笙歌唱彻月儿圆。”

    这四句一出来,顿时攥住了文武百官的心,天子都听得眼神一亮,直接喝了声好,高高鼓掌。

    苏听砚一只手举起,两指轻抬,简单一个身段,漂亮得好像真甩出了一段水袖。

    “五花大马金雕鞍,金雕鞍上坐状元。”

    那一把嗓子,游丝般直贯天际,又如沉箫入深潭,激得人浑身通泰,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不被唱开。

    萧诉坐在帐中,明明眼睛未曾睁开,也将那妙音听得清楚。

    他问:“是他在唱?”

    随从清池“嗯”了一声,答:“是苏大人在唱。”

    “扶我出去。”

    萧诉被清池掺着,来到帐外,在最外围一眼就看到了那人群中心最亮眼的景。

    “愿效犬马驱驰力,敢辞羸病卧残更?”

    苏听砚一边唱,还一边缓缓朝旁边走,腿上的伤让他走得很慢很慢,却更有股韵味,穿云裂石,婉转破空。

    他走到了谢铮身旁,稍稍俯身,拿起了谢铮面前的一个空杯,眼神示意宫侍倒酒。

    继而唱道:“寒刃藏锋终破雪,浊流深处自分明。”

    一边唱,一边碰了谢铮的杯盏,唱罢仰头饮尽。

    谢铮的眉头就这样被他一点一点唱得松开,火光之下,他眼神缠在对方身上,看苏听砚因伤痛而倚着凭几,却依然撑着一身风骨斡旋全场。

    尤其那词唱得极好,嗓子美得像钩,勾得谢铮心中疯了似的在冒火,是情火,也是欲/火。

    是他正直人生中,第一次热情勃发成这样的熊熊烈焰。

    然而苏听砚就像春风秋水,洋洋洒洒地又飘往了下一位大人案前,丝毫没有为人停驻。

    唱到最后一句,苏听砚暂时摒弃了前嫌,来到陆玄跟前。

    陆玄眼里的郁色早已被沉迷取代,他几乎是贪婪地捕捉着苏听砚的每一个音节,每一个微小的气息转折。

    苏听砚看他这目不转睛的模样,蓦地笑了。

    “二十年来公与侯,纵然是梦也风流。”

    那手搭到了陆玄肩头。

    “我今落魄邯郸路,要向先生借枕头。”

    这是《黄粱梦》最中心的一句。

    前面唱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传。

    最后却唱梦醒荣华全勾销,回首东风泪满衣。

    他对陆玄唱这句,有警示,也有叹惋。

    无人不恋金樽玉帛,也无人不慕名利尘嚣。

    但朱门太高,声色聒噪,纵使玉勒雕鞍,金印紫袍,仍敌不过权势富贵草上霜,恰似人间一炷香。

    醒来也只是一眨眼的事。

    陆玄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只是欲念已消,被这几句唱词引得久久不能回神。

    有被歌词刺中的震动,有对苏听砚胆大妄为的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在势在必得下的爱怜。

    看苏听砚这样八面玲珑,就知道对方一定也吃过不少苦。

    从欣赏到怜爱,甚至有些怜己,看到对方卖弄才情,左右逢源,竟心疼不已。

    他此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对方也不是天龙之人,是和他一样,从泥里爬上来的人中翘楚。

    也要为了讨好圣人,摒弃自我。

    他之前只想占有这个人,从未想过爱这种可笑的字眼,可现在,看着苏听砚屹立不倒,看着对方狂放桀骜,只觉得眼前这人像一柄绝世名剑,明知会割伤手,也忍不住想紧握锋刃,义无反顾。

    在这全场都在欣赏赞叹之时,唯有一人——

    “主子,你、……?!”

    清池不可置信地看向了他家主子,那从不可能出现在对方脸上的一抹水色,厚重无比地砸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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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萧诉:我不仅知道你左胯上有一粒痣,我还知道……

    苏听砚:?

    苏听砚:咩啊?

    萧诉:我还知道你私房钱藏哪。

    苏听砚:…………

    第27章 曲惊四座

    苏听砚之所以唱这段词,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不过别人都不知道。

    原著里的苏照最后是死在自己最信任的君主手里的,那位皇帝, 就是现在的六皇子殿下,燕澈。

    虽然从目前看,燕澈还是一个半大少年,胸无城府,行事单纯。

    但苏听砚也不知道原著中的他们之间究竟经历了一些什么, 为什么会从推心置腹走到兔死狗烹。

    为对方鞠躬尽瘁了一辈子, 最后仍敌不过君臣罅隙,被一杯鸩酒赐死在了天子脚下。

    不独人间夫与妻,近代君臣亦如此。

    苏听砚不是苏照,可他在“一文不值”的书房里看过很多苏照写的文章, 他觉得他应当是懂苏照的。

    或许在苏照临死前,想的也是这黄粱一梦,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忠臣, 也没有奸臣, 只有棋子。

    亦没有盛名美誉,只有大梦一场。

    苏听砚心疼正主苏照,从看过原著以后就一直心疼。

    苏照的底色很温柔, 不是温顺,不是柔弱, 而是苍生百姓压在他肩头,他也没被风霜摧折的温柔。

    哪怕在皑皑白雪下,仍野火烧不尽,生生不息,扛起重任, 厚德载物。

    苏照那样聪明的人,却从来没有给自己留过退路,彼时春风得意,以为前方是济世之路,却不知是万丈深渊的入口。

    前半生有多顺遂,后半生就有多讽刺。

    被构陷,被清算,被抄家,一生的风光盛名都随着棺椁一同长埋地下,死后还被下旨剥夺了一切封号,甚至被开棺戮尸,无一人敢为之平反。

    其际遇之奇,勋业之高,人臣中几乎无人可堪比拟。

    可是这么神乎其神的一生,只过了二十八年,许多人二十八,这一辈子还没开始,有的人却已经结束。

    不得不说,这个同人游戏的开发者是成功的,她成功地让进入游戏的玩家,透过原著,也喜欢上了苏照的灵魂。

    他唱这段,就是在唱自己的心疼。

    而远处的萧诉看苏听砚的眼神,就像在看这世界上的另外一个自己。

    他听懂了他的心疼。

    此时的苏听砚,有一种风情的,却带着暗藏悲伤的媚上感。

    受着伤就更像被折了翼的鹤,如同在座的每一位。

    官场宦海,浮浮沉沉,谁又不是被推着在走,不说身不由己,却也万般无奈。

    百官习惯了苏听砚在朝堂上的机辩锋锐,习惯了他的才高八斗,却从未见过他这样真实的一面。

    这哪里是助兴,分明是借词抒怀,甚至是无声控诉!

    苏听砚微微喘息,伤口应该是被汗泡透了,还喝了酒,痛得要命。

    但他依然挺直了脊背向靖武帝行礼:“臣,献丑了。”

    靖武帝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看着苏听砚,眼神深邃,半晌没有说话。

    陆玄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时已放下,他看懂了皇帝的眼色,正欲起身帮苏听砚求情,却见靖武帝拍了拍掌——

    “好!”

    “好一个‘纵然是梦也风流’!苏卿此曲,唱尽功名幻梦,时移世易,当浮一大白!”

    说罢,竟举起面前金杯,一饮而尽。

    天子定了调子,席间才仿佛活了过来,附和赞叹接连不断。

    系统也在这时开始结算:

    【玩家于御前献唱《黄粱梦》,以曲谏世,技惊四座!】

    【达成成就:[曲惊四座,暗藏机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