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苏听砚晒然一笑,“他还真抄?有这么乖?” 系统:【六皇子应该是所有攻略对象里最听你话的了。】 苏听砚:“……”然而这种听话他并不是很想要啊。 无奈之下,苏听砚只得换了学士袍,乘马车前往国子监。 今日并非他授课之日,国子监内显得相对清静许多。 平常若是轮到他授课,那简直跟现代追星没什么区别。 玉京百姓心中早已将苏大学士授课的日子跟过年过节排了齐名,平日里只闻松风鸟鸣的庭院,一到他授课,那里里外外全能堵得水泄不通,拥挤程度堪比星期一早上八点的北上广一号线。 从青涩萌新到持重老生,堂前的阶墀下,廊柱间,乃至窗棂边,站着蹲着趴着,都是想来听他授课的学子。 此时松柏苍翠,舍间飘过学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倒真有几分象牙塔的宁静致远之感。 苏听砚径自走向皇子们专用的书房,门口的内侍见是他,慌忙行礼。 “苏掌院……” “六殿下可在里面?”苏听砚淡淡问。 “在是在,”内侍欲言又止,“只是殿下他心情似乎不大好,已经砸了三方砚台了。” 苏听砚挑眉,推门而入。 只见燕澈趴在书案上,身旁堆着小山般抄写好的《君鉴》,墨迹有新有旧,显然真是熬了一天一夜。 而他本人,发鬓微乱,眼圈雀青,平日里那股张扬肆意的劲儿蔫了不少,活像只被雨淋透的,湿湿的,巴巴的,小狗。 他听到推门声,头也不回便吼:“滚出去!不是说了,让人去把老师请来,再来见本殿下!” 苏听砚脚步未停,走至书案前,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张誊写的纸张瞧了瞧。 字迹倒是工整,可见最初是认真写的,但越到后面,笔锋越是凌厉潦草,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暴躁。 “老师这不是被请来了?”苏听砚声音如常清泠,如玉石相叩。 燕澈猛然抬头,看见来人,眼里的暴躁瞬间被漫天惊喜取代,但那惊喜很快又化成了更深的怨念及委屈。 “老师!”他那嗓子满是熬夜后的滞涩,“你不是说让我第二天抄好就来国子监等你的么?” “我抄得昏天黑地,你却看都不来看一眼!” 苏听砚闻言一顿,“我原话不是说把抄完的书交来即可?何时说了我一定会来看?” 燕澈瘪了瘪嘴,像是想抱怨,却又硬生生忍住。 系统:【燕澈觉得玩家就连来检查作业的样子都好看得窒息,魅力值 500!】 苏听砚:“……” 孩子,你没救了。 “抄了多少了?”苏听砚移开目光,免得自己忍不住又想踹他。 “抄完了。”燕澈闷着声,“手都快断了。” 苏听砚倒是真挺意外,他本来以为这种皇孙贵胄,怎么可能真自己写,找人代劳都算听话的。 但没想到这小变态还真压着性子完成惩罚了。 他随手又翻了几页,字迹虽然后期潦草,但篇幅是足的,内容也无错漏,确实费了番苦功。 “嗯,”苏听砚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将纸张放回原处,“既已抄完,便回去歇着罢,顶着这副尊容,有损天家颜面。”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赞许,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过也确实只是一件小事而已。 但对燕澈来说却不是,他堂堂六皇子殿下,金尊玉贵,嚣张跋扈,他情愿熬上一天一夜,就算不合眼,就算手腕酸痛,都要乖乖听老师的,一个字一个字自己亲手抄完。 所求的不过对方一句软话,甚至一个认可的眼神。 可对方却如此轻描淡写! “你就只会这样!”燕澈突然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那熬红的眼里火光烧得又旺又亮,“训我,骂我,踹我的时候不留情面!我乖乖听话了,你却毫不在意!” 其实也不怪燕澈黏人,他生母柔妃一走,他就成了煌煌宫阙中最名不副实的皇子。 靖武帝子女众多,他排行第六,其母位份不高又早逝,母族更是远在南方毫无倚仗,很快便被遗忘在深宫一隅。 份例被克扣是常事,冬日炭火不足,夏日冰块短缺,伺候的宫人也多是些不得志的,心思活络者早寻了高枝。 在太子没去云州抚军之前,太子一派在宫中还处处针对于他,还是那时候刚进内阁的苏听砚几次三番替他解围,甚至不惜为了他得罪太子。 他记得那时候他曾问过苏听砚,为什么要对自己那么好。 对方说,我们都是泥里的人,跟那些天生就在云里的人不同,你想往上爬,我也想往上爬,我为你铺良道,你便为我乘庇冠。 从那以后,他就选择了他,愿意帮他,也愿意教他。 他也很想成长得再快一些,想变得更聪明,更成熟,可对方走得太快,短短几年就将他遥遥甩在身后,他怕苏听砚不再帮自己,更怕对方不要自己。 苏听砚静静看着他发作,等他骂了个过瘾,才突然抬手将门外的清海招了进来,“去,买个几百节鞭炮回来放,再请个戏团来舞龙舞狮,最好回宫禀报一下陛下,说六皇子殿下完成了抄书,要举国同庆,锣鼓喧天,大赦天下,流水席摆上三天三夜最好!” 燕澈:“……” 说完,苏听砚还微微偏头,似笑非笑:“需不需要臣再为你写一篇《贺六皇子抄书赋》,镌碑立传,流传千古?” 他抱臂靠在桌旁,那长身玉立,雪胎梅骨,像沉海底望见的一轮月,又似跌悬崖脚下瞥见的岭上花。 燕澈看得痴了:“不,不必了老师……” “我不过就是想你夸夸我而已……” 闻言,苏听砚恍然大悟,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六殿下该不会忘了你是因何而抄的书罢?” 还夸夸?不怒踹对方几十脚都算他有师德了! 燕澈这下是彻底无话可说,怔怔望着对面的帝师,半晌,才弱弱地举起手,卖可怜道:“可是老师,我手抄得好疼。” 两千遍《君鉴》,仅他一个人,仅用了一天一夜,就完成了。 那平日里不曾受累的金手,此刻酸痛不已,当真微微打着颤。 苏听砚看得沉默一瞬,忽然对系统道:“兑换一瓶最便宜的药膏给我。” 系统:【最低档“劳损消炎膏”一瓶,消耗魅力值1点,已放入玩家袖袋。】 苏听砚握着袖中突然出现的粗糙小瓶。 1点……好像,又有点太便宜了吧…… 用完不会死吧……? 应该不会,外用药,没逝的没逝的。 苏听砚心一狠,将瓶子随手抛给燕澈。 “拿去涂了。”他其实并不是那种不懂温柔的人,可面对燕澈这样的痴汉少年,真怕好脸给多了,这条小狗会得寸进尺。 于是只能冷着声道:“身为皇子,理应读书明理,遵师重道。” “你此前行为乖张,受罚是应当,如今完成罚抄,亦是应当。堂堂天家贵胄,还总仗着年纪撒娇卖乖,何时才能成熟一点?” 燕澈接住那瓶子,微微一愣。 药瓶粗制滥造,尽显廉价,掉在宫里地上恐怕都不会有人去捡。 但因为是老师送的,他完全舍不得放开。 虽然挨了骂,但当他抬头对上老师那静若秋水的双眸时,那眸底深处疲惫难掩,显然也是几天没休息好的样子。 想起那近日朝堂上风起云涌,他也有所耳闻,桩桩件件都与面前这人有关。 不仅要周旋于党争和反贪之间,还要来处理自己这摊烂事…… 想必也是分身乏术,累极了吧? 况且今日并非苏听砚授课之日,他却仍然是来了…… 系统:【燕澈洞察玩家疲惫状态,产生强烈怜惜情绪,好感度 50,魅力值 100!】 苏听砚听着系统提示,欣慰了点。 他当然不知道燕澈内心那九曲十八弯的自我攻略,还以为是自己冷言冷语起了效果。 “既知手疼,下次行事前便多思量几分。” 苏听砚语气依旧平淡,却到底冰山化了些,溢出了他本身惯有的温柔,“回去让宫人用热毛巾给你敷敷,这药若觉得不好,就让太医署再送些好的过来。” 他说完,转身欲走,想着今天浪费在此的时间已经够多了。 “老师!”燕澈又着急忙慌地喊,不再是控诉或撒娇,而有几分恳求。 苏听砚脚步微顿,回头看他。 只见燕澈从那一堆抄写的纸张里,飞快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塞进了他手里,动作快得带风,耳根也红得好像那开最盛的朱红牡丹。 “这个你收着。”他嗓子都有点发飘,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苏听砚,“学生告退了!” 说完,竟像是怕听到什么回答似的,抓着那瓶廉价药,头也不回,落荒而逃地冲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