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话一出口,顾意便有些后悔,这问题过于私密,也过于僭越了。 但是他无法想象,那样一位身份特殊的女子,在将军心中,若仅仅只是一个需要偿还恩情的角色,是否太过苍白? 顾停云却并没有怪顾意,也只有顾意这样赤诚的心性,才能问出这样毫无保留的问题。 只是他没有立刻回答,摇曳的灯火在他眼底明灭,仿佛将他带入了极其悠远而沉重的回忆之中。 时间,就在这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良久,顾停云才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他看向顾意,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一种勘破世情的清明与决绝。 顾停云的声音低沉而平稳:“这世间纷扰,恨意大抵可分为两种,国仇与家恨。”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最准确的词句,也像是在梳理自己埋藏已久的心绪:“我与她,绕得开家恨,却绕不开国仇。” 顾意怔怔地听着,只觉得胸腔里被一种沉重而悲凉的情绪填满。 他自幼跟在顾溪亭身边,见过的情爱,是主子与许公子那般,纯粹、炽热,彼此是对方的全部。 他从未想过,这世间还有一种感情,尚未开始,便已被烙上家国的印记,注定要埋藏在冰冷的甲胄与无情的烽火之下。 原来情之一字,并非只有一种模样。 顾意觉得自己似乎一下子懂得了很多,又似乎有更多的东西需要他用未来的岁月去慢慢体会。 而眼下,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像将军一样,将所有的杂念压下,专注于即将到来的战斗。 顾停云独自立于舱中,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良久,才缓缓坐回案前。 他拿起那方素帕,指尖拂过精致的菊纹,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 恩也罢,恨也罢,都将在鹰嘴峡了结。 这是他的路,也是明纱的命。 ----------------------- 作者有话说:海战的策略参考了戚继光抗倭的鸳鸯阵!特别是鸳鸯阵和狼筅的运用!结合小说有一些改动! 不知不觉40w+字数了……其实有一点点小震惊……感觉自己有点厉害呢嘻嘻[眼镜] 第112章 阴云密布 当顾溪亭率领众军主力, 冲破重重雾气与零星阻击,终于抵达三江口大营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心底一沉。 营寨依仗地利, 筑得坚固,却弥漫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死寂与压抑。 硝烟尚未散尽, 将士们个个带伤, 眼神中除了疲惫, 更深处则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悲怆。 他们看到顾溪亭的帅旗时, 眼中才燃起一丝微光, 齐齐跪倒, 却无人欢呼。 这状态,让顾溪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这时, 盔甲染血的赵破虏踉跄着迎上来, 眼中含泪,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老帅他……在等你……” 顾溪亭心头猛地一缩,不等他说完, 已大步冲向大帐。 帐帘掀开的刹那, 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帐内光线昏暗, 萧屹川躺在榻上, 身上盖着厚厚的毛皮, 却仍掩不住那副曾经如山岳般身躯的枯槁。 军医跪在榻边, 正用银针小心翼翼地刺入他头顶的穴位,额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听到脚步声, 萧屹川望向冲进来的顾溪亭,眼中竟骤然有了些光芒。 萧屹川声音微弱:“都……出去。” 军医默默收起银针和药碗,垂首退了出去, 赵破虏红着眼眶,悄然掩上帐帘。 顾溪亭噗通一声跪倒在榻前,握住外公冰冷的手:“外公!” 他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扫向身后:“醍醐!冰绡!” 不需他多言,醍醐和冰绡已快步上前。 醍醐探手扣住萧屹川的腕脉,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眉头死死拧紧。 紧接着,她又迅速检查了伤口渗出的黑血,凑近嗅了嗅,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她与同时正在施针探查的冰绡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沉重与无力。 冰绡收回银针,对着顾溪亭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醍醐哽咽着:“大人……毒已攻心,侵蚀肺腑……非药石……能及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判决,砸得顾溪亭眼前一黑,让他险些跪都跪不稳。 萧屹川看到外孙脸上无法抑制的泪水,竟扯动嘴角,想笑,却引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醍醐立刻上前,数枚银针精准刺入萧屹川胸前大穴,暂时镇住翻涌的气血,随后又取出一颗朱红色的药丸,小心喂入他口中。 她声音带着强压的颤抖:“老将军……这是护心丹,能……能让您好受些……” 药力化开,萧屹川的呼吸似乎顺畅了些许,他抬起那只尚能动的手,颤抖着伸向顾溪亭的脸。 顾溪亭连忙俯下身,将脸凑近。 那只冰冷粗糙的手,用尽最后力气,抹去他脸上的泪痕。 动作笨拙,带着萧屹川从未展露过的温柔。 想来是醍醐给的护心丹起了效,萧屹川声音沙哑,却多了几分力气:“臭小子……哭什么!老子还没死呢,以后……都不许哭,听见没……” “到底怎么回事?外公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顾溪亭猩红着眼睛回头看向赵破虏。 “薛家,养寇自重!” 他断断续续,清晰地说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晏家出钱,薛家配合,通过隐秘渠道,向西南几个最凶悍的蛮部输送钱粮甚至精铁,暗中引导这些被养肥的部落骚扰边境,然后自己出兵平定,以此向朝廷索要更多军饷、扩大势力、稳固地位,同时打击不听话的部族和政敌。 晏、庞倒台,无人再给薛家出钱,这条罪恶的链条骤然断裂,失去控制和供养的蛮部,在恐慌与贪婪驱使下,彻底失控反噬,这才造成了西南防线近乎雪崩般的溃败。 真相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顾溪亭的心口。 都以为西南只是边患,却没想到,这竟是一场始于朝堂贪婪、最终反噬家国的巨大阴谋。 他们害了外公,可他却连报仇都寻不到仇人…… 赵破虏快把牙都咬碎了:“薛承辞那蠢货,想最后捞一把军功,反被自己养出来的毒蛇咬死了!薛家军……散了一半,降了一半!” 萧屹川在赵破虏说完后艰难开口,眼中是冰冷的嘲讽与更深重的忧虑:“西南的情况……比我们想的,糟十倍,他们熟悉每一条山路,善用毒箭、陷阱,更……更学了些阵战之法,弩箭用得刁钻……咳咳……” 他又咳出几口黑血,顾溪亭慌忙用袖子去擦,手抖得厉害。 冰绡立刻上前施针,醍醐则面色凝重地检视他伤口渗出的黑血。 萧屹川看着醍醐,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正好,你们来了,老夫这副残躯……还有点用,拿我的血……去试,去解,不能再让大伙……折在这上面……” 都这时候了,他想的竟然还是怎么应对西南之毒,顾溪亭哽咽着:“外公,别说了,留些力气,你一定能等到解毒之法的……” 醍醐和冰绡红着眼低下头,赵破虏也用手背挡住眼睛,可眼泪还是滑落下来。 萧屹川却猛地抓住顾溪亭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听好!若我死的消息传出去……西北那群饿狼,立刻就会扑过来!西北防线,老人多,但傲慢,需皇室坐镇,才能凝聚军心,要辛苦殿下了。还有诺丫头,有灵气,能帮上忙!” 顾溪亭心如刀绞,声音哽咽:“外公……” 萧屹川轻轻拍着他的手,眼中满是眷恋和庆幸:“幸好……幸好外公先来了……探明了路。好外孙啊,你才过了几天松快日子?外公没用,对不住你外婆,对不住你娘……临了,能替你……再挡这么一下,也算……没白活。” 顾溪亭抓住外公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死死咬住牙关,重重点头,泪水却更加汹涌。 萧屹川的目光越过顾溪亭,看向站在他身后的赵破虏,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老赵,以后……帮着我这外孙……看好家……” 赵破虏噗通一声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这个铁打的汉子声音哽咽:“末将……遵命!老帅!” 只见萧屹川在得到他的承诺后,脸色越来越白,眼睛也渐渐闭上…… 顾溪亭开始清晰地感受到外公的掌心在一点点变冷,泣不成声:“外公!外公!” 他悔啊! 为什么此前很多年没有和这位老将军说过话? 为什么那天不在营里陪着外公? 为什么……他和外公相认了还不到一年!老天为何如此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