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顾溪亭当下就觉得心头一暖,他昨日不是没想过请祁远之过来,可又怕他触景生情,想起与母亲阴差阳错的遗憾,徒增伤感。 没想到,许暮竟比他想的还要周全细致。 顾溪亭毫不犹豫地应下:“好,那我们今晚就搬回去。” 水声淅沥,许暮似乎转过身准备出来了。 顾溪亭心念一动,悄然起身,绕过屏风,双手撑在浴桶边缘俯身凑近,眼中带着戏谑的笑意,低声问:“昀川,是不是……该改口了?” 许暮没料到他突然闯入,下意识往水里缩了缩,可随即想到昨夜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此刻再扭捏反倒显得矫情,他抬眼瞪了顾溪亭一下,掬起一捧水泼向他:“出去等着。” 被温水溅了一脸,顾溪亭非但不恼,反而眉开眼笑,只觉得他家小茶仙连害羞闹别扭的模样都可爱得紧。 他笑着转身,刚要走出屏风,又听身后传来许暮慢悠悠的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狡黠:“改口金……记得补上。” 补上? 哦,是了,还有外公和小舅舅那份呢! 顾溪亭笑容愈发深了:“回头就让钱秉坤将我名下那些产业的地契账册都整理出来,过到你名下。” 许暮正系着衣带,闻言失笑:“用不上如此破费。” 顾溪亭却语气认真:“要的,这是我给你的,以后得叫夫君。” 许暮系衣带的手微微一顿,耳尖漫上绯红,心下再次认证:此人,手段着实了得,润物无声,步步为营。 * 待许暮收拾妥当,马车早已在外面等候多时,两人今日,自然要先去城郊的大营拜见外公。 车内,顾溪亭握着许暮的手,心里却盘算着一桩俗事:也不知道外公有没有银子。 然而,当萧屹川命人抬出一个沉甸甸的红木箱,打开箱盖,露出里面满满一箱码放整齐的银票与泛黄地契时,顾溪亭才发现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 顾溪亭咋舌:“外公,我竟不知您……家底如此丰厚!” 萧屹川不屑道:“你小子!真当你外公我这大雍将军是白当的?打了一辈子胜仗,赏赐攒下的家底儿厚实着呢!你外公我又不讲究吃穿用度,原本都是留给你的,如今嘛……” 他大手一挥,指向许暮,“都是许小子的了!算是外公给的改口礼!” 说完,他还不忘扭头拍拍身旁顾停云的肩膀,补充道:“停云放心,为父给你也留了一份,绝不偏袒!” 语气竟带着点哄孩子的意味。 顾停云失笑摇头,他都这般年纪了,难道还会跟外甥争宠不成? 但无论多大的人,在父亲眼里,都是孩子,这份关爱还是让顾停云体会到了久违的暖心。 萧屹川又慈爱地看向一旁眼睛亮晶晶的许诺:“外公也记得咱们诺丫头,少不了你的!” 许诺闻言欢快地抱住萧屹川的胳膊:“外公最好啦!等我以后也当了大将军,打了胜仗,拿到更多赏赐,全都给您!您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许暮闻言,笑着刮了下妹妹的鼻尖逗她:“那我和你顾大哥呢?” 许诺狡黠地眨眨眼,理直气壮:“哥哥和顾大哥有的是银子,外公以后要是舞不动刀枪了,我来养他!你们可不许跟我抢哦!” 稚气未脱的话语,却透着最真挚的孝心,逗得萧屹川开怀大笑:“哈哈哈!好!好啊!老夫就说这小丫头将来必定有大出息!” 许暮心中欣慰,将许诺送到外公身边历练,果真是明智之举。 若是一直跟在这般清冷性子的自己身边,只怕妹妹也要变得沉闷无趣了。 儿孙绕膝,笑语盈门,萧屹川看着眼前的儿子、外孙、孙媳、外孙女,心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意填满。 这是他戎马半生从未奢望过的天伦之乐。 若边疆能永固,若朝中能多涌现些年轻将才,他真想就此解甲归田,含饴弄孙。 他这一生过的,早就疲惫不堪了。 说来也是讽刺,祁景云一生汲汲营营,自诩雄才大略,可大雍的边境何曾真正安宁过? 一边渴望开疆拓土流芳百世,一边又忌惮真正有能力的将领,怕养出第二个薛家,尾大不掉。 说到底,不过是野心配不上能力,心胸容不下英才。 夫夫俩难得陪了外公许久,但今日还需去趟宫里。 临出营帐前,顾溪亭扫过案角,瞥见露出一角的图纸,依稀能看出是大雍海疆图的边廓,心中微微一动,似有所悟。 临走时,他停下脚步,看向顾停云:“舅舅,眼下局势初定,您有何打算?是愿随我们回云沧,过些闲云野鹤的日子,还是……有意重振东海水师昔日荣光。” 顾停云沉默片刻。 归来这些时日,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东海……那里曾是他的荣光所系,亦是他和兄弟们的葬身之地。 只是,他不知若再立于舰首,执掌帅印,面对浩瀚汪洋与潜在敌踪时,心中是否还能如往日般澄澈坚定,只有保家卫国的热血,而无阴影纠缠。 知晓东海之败的全部真相后,这种犹豫更甚。虽是祁景云与庞云策勾结所致,但那些袍泽兄弟,确也是因他顾停云的身份而受到牵连,无辜殒命。 然而,心底深处,热血与责任并未冷却,他不想前半生毁于阴谋,后半生又沉溺于伤痛,辜负了那身曾引以为傲的战袍。 “我……”顾停云抬眼,目光复杂,“还未想好。” 顾溪亭与许暮对视一眼,了然于心。 顾溪亭缓声道:“舅舅,东瀛此次派出的精锐刺客尽数折损在大雍,武藏本以为大事可成,却迟迟等不来墨影的捷报,待他得知真相,恼羞成怒之下,极有可能将怒火发泄在大雍沿海。” 后边的话,不用多说,彼此也都懂了,眼前的安宁,恐难长久。 但顾溪亭深知,心结还需自解,旁人催促不得,此事,或许还需从长计议,恐怕要晚些再与昭阳商议了。 顾溪亭不再多言,和舅舅道别后,转身与许暮一同走向马车。 就在他们一只脚踏上马车、准备暂时将此事搁置日后再议时,身后却传来顾停云的声音:“等下。” 顾溪亭回头。 只见顾停云站在营帐门口,目光平静,语气如常:“你外公帐中这幅海疆图,绘制的年份久了,有些地方……已不够详尽。” 他说完,不等顾溪亭回应,便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回走了。 顾溪亭站在原地,望着舅舅消失的背影,他此前虽未见过,如今却在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十八年前,那个立于舰首、迎风破浪意气风发的东海水师顾少将军。 顾溪亭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他明白,有些执念,终需在最初的原点亲手打破。 十八年前那场血染东海的风波,或许,终将以一种最堂堂正正的方式,迎来真正的了结。 第102章 御前良策 日头西斜, 皇宫的官道上,顾意心下正庆幸着,算算时辰, 主子这会儿该是陪着许公子在府里温情脉脉,定然没空找他秋后算账了。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嘴角刚咧开一丝得意, 一抬头, 魂儿差点吓飞了。 宫道那头, 并肩走来的, 不正是他家主子和许公子么! 顾意倒吸一口凉气, 反应快得惊人,扭身就要跑。 旁边一同当值的几位九焙司同僚, 见状立刻心领神会, 纷纷捂嘴扭过头去,肩膀耸动,闷笑声压都压不住。 一旁尚不明就里的卜珏, 虽不懂顾意为何见人就跑, 但他一直觉得顾意挨揍实属正常,毕竟这位可是连公子都能惹毛的主儿。 顾溪亭哪能让他就这么溜了, 几步便赶上前, 精准地拎住了顾意的后脖领子, 像提溜一只不听话的猫崽子。 许暮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 无奈摇头,带着笑意向卜珏几人走去。 卜珏连忙上前, 规规矩矩作了个揖,语气恭敬又带着亲近:“公子。” “不必多礼。”许暮虚扶了一下,目光落在卜珏身上, 生出几分感慨。 许久未见,他的身量似乎又拔高了些,眉宇间的青涩也褪去不少,隐隐有了挺拔之姿,再不能像对待小孩子那般随意揉他脑袋了。 不知不觉,竟已在这都城蹉跎了数月光阴。 许暮温声问:“宫里可好玩?” 卜珏笑得腼腆,眼神清澈:“回公子,好玩,但……总觉得不如咱们云沧的茶园。” 许暮闻言笑着摇头:罢了,本来还想问他有没有意愿留在都城,这般赤子心性,还是跟在自己身边,守着那片青山绿水更为适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