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晏清和何等识趣,立刻起身:“侯爷既有要事,在下账本尚未看完,先行告退。” 庞云策却抬手虚按,语气随意:“无妨,不过闲谈几句,你坐着便是。” 墨影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看向晏清和。 晏清和却只是微微一笑,将刚沏好的一盏茶轻置于庞云策面前:“侯爷厚爱,只是账目繁杂,确需尽快理清。” 言罢,他不等庞云策再开口挽留,便躬身一礼,从容退了出去。 墨影望着他消失在门廊的背影,走到他方才的位置坐下:“侯爷似乎,对他改观不少。” 庞云策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盏,笑得意味深长:“几番试探下来,若还如初来时那般待他,岂不寒了人心?” 人心若寒了,还如何做一颗好用的棋子,一个听话的摇钱树? 虽被婉拒,但晏清和方才那份不卑不亢、分寸得宜的态度,反倒让庞云策更觉满意。 他回味着那离去的身影,或许是身边尽是谄媚逢迎之徒,偶尔见到一个还存着几分风骨与疏离的,竟也觉得别有一番趣味。 况且,他几次三番暗中设局相试,此子确如投诚时所表,只求为兄复仇,寻一足以抗衡薛家的靠山。 而自己,无疑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至于其他机密,即便自己有意透露,他也避之唯恐不及,分寸拿捏得极好。 如此重情义、知进退之人,若能彻底收服,岂非美事? 毕竟眼前这墨影,虽得力,却非我族类,自有其野心与盘算,待大业成就,其存在反倒可能成为阻碍。 彼时,他庞云策身边需要的,是一条更能替他在光天化日之下行走的忠心之犬。 晏清和,瞧着正合适。 庞云策收回目光,看向墨影:“有何新消息?” 墨影放下茶盏:“双喜临门,大理寺的人去王侍郎府上查了一圈,结论也是畏罪自尽。” 此事虽在庞云策预料之中,却仍值得一喜,他所有的计划都在一步步顺利推进。 “第二件呢?” “侯爷,今日立冬了,是靖安侯……例行入宫的日子。” 庞云策闻言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恶毒兴奋。 是了,每年入冬后,永平帝都要召那位长居慈恩寺祈福的靖安侯祁远之入宫,商讨年末诸多祭祀庆典事宜。 而每次,顾溪亭都会被一道传召入宫,美其名曰:增进父子之情。 庞云策看向墨影:“你的意思是?” 墨影垂首:“如侯爷所愿。” “那就今夜!”庞云策抚掌,几乎要大笑出声,王侍郎之事刚出,顾溪亭定然料不到是他的手笔,防备不及。 恰逢今日他会被困宫中,分身乏术,正是除去许暮的天赐良机! 墨影躬身退下安排今夜刺杀之事,多年合作,他早已深谙庞云策心思。 只是有一层,他或许未能全然窥破。 晏清和大殿当日败于许暮之手,岂会无怨?若借此良机除掉许暮,于茶道一途,晏清和便再无对手。 届时,他只能更加依附于庞云策,岂不妙哉! ----------------- 顾意领着漱玉、涧踪、岫影、潜鳞几人悄步进入书房时,见到的便是顾溪亭以手撑额闭目浅眠的模样。 见状,几人顿时将脚步放得极轻,顾溪亭向来浅眠,此时却似毫无察觉,显然是真的累到了。 几人互相推搡使眼色,无声地用唇语和手势争执谁去唤醒顾溪亭。 顾意戳漱玉,漱玉推涧踪,涧踪缩到岫影和潜鳞身后,挤眉弄眼:你去,你去! 其实,顾溪亭睡着后,不是不能叫醒,但众人都知道他昨夜又是一宿未合眼,此刻见他竟在书案前便撑不住睡去,谁都不忍心贸然惊扰。 正犹豫间,却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只见顾溪亭姿势没变,低声道:“来了。” 推搡的几人瞬间僵住,齐声:“大人。” 他们初入时顾溪亭确未察觉,但那番推让动静,早已将他吵醒了。 顾溪亭唤云苓送来浸了冷水的帕子,用力擦了把脸,靠凉意驱散睡意。 几人看着他这般近乎粗鲁的提神方式,心下皆有些发酸,他们这位大人向来注重仪容,何曾见过他如此不拘小节? 但彻底清醒后,顾溪亭的声音已恢复平日的冷静,不见丝毫疲态:“昨夜之事,想必你们已知晓。” 岫影率先开口,思路清晰:“赤霞、凝雪热卖,万邦使团陆续抵达,各港口船只往来剧增,鱼龙混杂,确是良机。若我是庞云策,必会将东瀛杀手藏于船底暗舱或压舱水箱之中,分批潜入。” 不愧是雾焙司统领,一言切中要害。 顾溪亭颔首,沉声部署:“故此,我们的人,必须盯死所有吃水异常、报关文书与实际载货明显不符的船只,记录其泊岸后人员物资流向,找出其在城内的藏匿据点,记住,只盯不抓,我要的是顺藤摸瓜一网打尽,切勿打草惊蛇。” 几人神色一凛:“明白!” 顾溪亭沉吟片刻,又交给烟踪司的篆烟两样东西:“将此信,并此物,亲手交予昭阳。” 篆烟接过,是一封密信,和一个簪子。 那簪子顾溪亭当初去钱秉坤那里的时候拿出来过一次,这次若非万分紧急,他绝不会动用。 只是这簪子是钱秉坤送的,他虽然认得,但他舅舅顾停云是否也认得,只能试试看了。 众人领命下去后,顾溪亭再次摊开一张繁复的图纸,他指尖划过几个被惊蛰重点标注过的港口,眉头紧锁。 九焙司再精锐也人手有限,定有力所不及之处,庞云策若多方渗透,恐防不胜防,外公的萧家军打仗没得说,但在这种事情上,恐怕助力不上太多。 而昭阳暗中的势力,大半都因为顾停云的事情在东瀛回不来……眼下能一起想办法的,恐怕只有林惟清和惊蛰了。 顾溪亭正想叫人去林府传信,就听见门口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他心下一凉:许宅出事了? 他猛地拉开房门,只见顾意面色凝重立于门外:“主子,怀恩公公来了。” 顾溪亭若有所思,并非侍茶之日,他为何会突然传召自己。 但幸好来的是怀恩,不管何事,他总归是能提前跟自己透露一些消息。 顾溪亭快步来到前厅,见怀恩神色如常,心下稍安。 怀恩上前行礼:“顾大人,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顾溪亭走近一步:“有劳公公,可知陛下突然传召,所为何事?” 怀恩低声回他:“是老侯爷进宫了,年关将至,加之万邦茶典诸多事宜……” 老侯爷……祁远之,顾溪亭几乎忘了自己还有这位养父。 差点忙忘了,每年立冬过后,祁远之都要在宫里待上好几日,而他每至此时,都需要去宫里上演父慈子孝的戏码。 只是彼时他不知晓自己的身世,虽觉空虚,但也习以为常了。 而如今面对一个虚伪冷漠的亲生父亲,一个形同虚设的养父,他又该如何演,才显得真切呢? 顾溪亭只觉得一阵厌烦与头疼袭来,甚至比应对庞云策的阴谋更觉心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对顾意交代:“你看好那头,真有事见不着我就去找昭阳。” 许暮如今是昭阳名义上的准驸马,有些事,她出面或许比他更为便利。 顾意神色肃然:“明白!” 顾溪亭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未再多言,略整衣袍后便随怀恩向外行去。 顾意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又抬眼看了看窗外阴沉沉的天色,低声喃喃:“但愿……什么都别发生。” 第85章 雪夜惊变 顾溪亭刚踏入宫门不久, 今冬的第一场雪,便不期而至。 都城的雪年年都下,算不得稀奇, 往年纵有再好的雪景,也很难引得顾溪亭驻足流连。 可今日, 他却倏然停步, 仰面望着纷扬而下的细雪, 竟有些出神。 侍立一旁的怀恩公公并未催促, 只静默相伴。 他虽猜不透这位小侯爷此刻心中所想, 却能瞧出, 这竟是难得一见的褪去了所有锋芒、平静无波的顾溪亭。 雪花冰凉,落在脸上, 瞬间融化。 顾溪亭想到的, 是那日与许暮的约定。 彼时,半斤正赖在两人中间,许暮捏着它雪白的爪子突发奇想:“冬日雪地里, 它这爪子踩上去, 岂不是瞧不见了?” 顾溪亭瞧他难得露出这般天真情态,只觉得稀奇可爱, 故意逗他:“等下雪了, 扔出去试试便知。” 半斤竟似听懂人言, 不满地喵呜一声, 伸爪便捂他的嘴,惹得许暮笑倒在他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