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他紧紧握着茶杯,目光一错不错盯着御座。 永平帝似乎是有所察觉,又或者就是在期待顾溪亭的反应,他眼神深沉地望向他,仿佛在说:朕知道你要什么,但,朕不给。 曹静言看着永平帝的眼色,紧接着请出第二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双茶并世,百年难遇,此乃彰显我大雍茶脉兴盛及文治之良机。特旨于两月之后,举办万国茶典,广邀万邦使节,共襄盛举,扬我国威,促通商贸,睦邻友好,着礼部即刻筹措,不得有误。钦此——!” 殿中文武百官听此旨意,立马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方才还有些失落的庞云策,嘴角几不可查地迅速勾起一抹笑意,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虽然只是一瞬,却足够让一直留意他的许暮捕捉到。 原来如此!万国茶典,难道这就是庞云策不惜代价推动此次斗茶夺魁的真正目的? 就在众人以为风波暂息之际,曹静言竟再次请出了第三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茶魁许暮,才品俱佳,性资敏慧,朕心甚悦。特招为驸马都尉,赐婚昭阳公主。择良辰吉日,完婚。钦此——!” 这道旨意如同一道惊雷,让整个鉴泉殿几乎掉根针都能听到,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许暮自己。 他和顾溪亭以及昭阳,三人几乎是同时猛地抬头,即便早先听过消息有所准备,仍难以置信永平帝竟当众赐婚。 尤其是顾溪亭,虽极力控制但依然难掩怒色,若非残存理智死死压制,他几乎要当场掀案而起。 招为驸马?此事之前尚有转圜的余地,如今却突然下旨,也并未提前知会昭阳,就不能提前布局了。 昭阳闻旨也险些失态,她骤然起身失声惊呼:“父皇?!” 永平帝却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语气不容置疑:“都退下吧。” 说罢,竟不再给任何人商量的机会,起身拂袖,在曹静言等人的簇拥下,径直转入御座后的屏风深处,留下满殿惊涛骇浪。 他临走时居高临下地将殿下所有人的震惊和错愕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林惟清等清流若得此子,如虎添翼,必打破朝堂平衡,此时绝非良机。 顾溪亭这柄刀,心思难测,岂能再予他如此锋芒毕露的助力。 庞云策之流,更不可令其得此人才,壮大世家势力。 无论坊间谣言如何,哪怕昭阳与顾溪亭是兄妹,许暮曾屈居其下,但唯有将他牢牢拴在皇室身上,变成真正的自己人,才能安心。 委屈昭阳? 不,所有人皆可是棋子,何来委屈?况且他骄纵昭阳这么多年,也到了她该尽孝的时候了。 永平帝走后,许暮跪在大殿中央,手中握着三道沉甸甸的圣旨,赏赐、盛典、婚约。 一道比一道充满算计。 与此同时,顾溪亭与昭阳的目光隔空碰撞,惊怒交加之余,却也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样的决绝:两个月,万国茶典之前,他们还有两个月时间,足够了。 * 宫内文武百官散去,然而,宫墙之外,真正的喧嚣才刚刚开始,几个消息都像插上了翅膀一样,瞬间飞遍了帝都的大街小巷。 “赤霞和凝雪都要上市了!天大的好消息!” 茶市瞬间沸腾,大小茶商、牙行伙计奔走相告,兴奋地盘算着如何抢得先机,在这前所未有的商机中分得一杯羹。 “万国茶典!陛下要办万国茶典!”更大的兴奋点被引爆。 绸缎商想着定制各国使节喜爱的茶巾纹样,瓷器坊琢磨着烧制兼具实用与观赏的专用茶具,酒楼掌柜计划着推出应景的茶典盛宴,连车马行都开始预估届时激增的货运需求…… 都是实实在在的利益计算,却也莫名冲淡了宫墙内权谋的阴影。 在商人眼中,许暮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带来的这两个茶品和这场国际盛宴,能让大家赚多少真金白银。 而关于许暮被招为驸马的消息,则成了市井百姓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谈资。 “听说了吗?那个新科茶魁,要被招为驸马了!一步登天啊!” “啧啧,昭阳公主可是陛下最宠爱的……” “哎?之前不还传他跟那位顾大人……有点那个吗?” “嘿!这你就不懂了吧!” 茶馆里,立刻有明白人一拍大腿,高谈阔论:“这要是真有什么,陛下能把金枝玉叶嫁给他?这分明是陛下亲自下场,给许公子洗刷冤屈,证明他清白着呢!那些传言,都是小人中伤!” 一纸突如其来的婚约,在百姓朴素的观念里,竟成了最有力最直接的辟谣。 许暮与顾溪亭之间的过往纠葛,在这一刻被自行澄清了。 夜幕渐临,宫城内,是各方势力在暗流中重新谋划布局的寂静,市井中,是追逐利益和谈论风月传奇的喧嚣。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许暮,正在顾溪亭的院中,陪他发泄邪火。 从宫里回来开始就一直这样,顾溪亭手握长剑身形闪转,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搅得漫天飘落的枯叶更萧瑟。 许暮能感受到顾溪亭的每一剑,都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狠厉与躁怒,此时不像练剑,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厮杀。 顾溪亭练了多久,许暮就静立廊下看了多久。 他看着那个在斗茶夺魁前掌控一切、从容不迫的顾溪亭,此刻像一头被困住的猛兽,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发泄。 许暮深知,这怒火并非冲昭阳,更不是冲他,是冲那一道不容反驳的圣旨,冲这挣脱不得的皇权牢笼。 在大殿之上,顾溪亭不能流露半分异样,已是极限的克制,顾全了大局。 若连回到自己府上都不能让他尽情宣泄,那才真是要将他逼疯。 随着顾溪亭舞剑的动作,一片枯叶打着旋儿,堪堪要落在许暮肩头,他剑尖倏地一点,将那叶片在离许暮寸许之地精准地挑开。 动作狠辣决绝,却小心翼翼地、本能地避开了许暮。 许暮知道顾溪亭不会伤害自己,在他那剑过来时,甚至未曾闪躲半分。 这全然托付的信任,终是让顾溪亭冷静了。 只见他动作渐渐慢下来,反手一剑,将剑尖深深刺入身旁的树干。 可他依旧背对着许暮,只是肩膀微微起伏,汗湿的鬓发贴在颊边,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许暮没有说话,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的手帕,默默递了过去。 然而,顾溪亭没有回头,也没有接手帕。 沉默了许久,久到庭院中只剩下风声和他的喘息声,他才终于开口:“他坚信我与你的关系并非清白,也知道我和昭阳血脉相连,却还能下这样的旨意。除了利益和掌控,他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 永平帝那龌龊的心思并不难猜,可越是如此清晰地看清目的,越让人难以接受,他这是侮辱了他们三个人! 顾溪亭盯着许暮递过来的手帕,忽地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苍凉与自嘲:“罢了。” 怎么还能对他抱有任何希望呢? 此前他还担心昭阳会手软,毕竟永平帝对她的好也是实实在在的,如今恐怕她比自己还着急推翻她的亲生父亲。 许暮确实了解他,顾溪亭终是在他无声的陪伴和全然托付信任后,真的冷静下来了。 只是他刚要为顾溪亭擦汗,却见他转身,握住自己拿着帕子的手,放到自己鼻尖闭着眼深嗅,仿佛要从中汲取最后一丝安定。 良久,他才睁开眼,然后猛地拔出树干中的剑,削下自己一缕马尾。 不等许暮反应过来,顾溪亭的剑尖已擦过他颈侧,同样削下一缕发丝。 秋风穿过庭院,恰到好处地卷起这两缕发丝,在空中缠绕飞舞,难分彼此。 顾溪亭弃剑于地,在许暮凝滞的目光中,将两人的发丝细细缠绕,打成一个死结。 随后,他拿过许暮手里的手帕,将两人的结发放好,紧紧攥在掌心。 顾溪亭再抬起头时,之前的狂怒已被一种更深沉偏执的情绪取代,他目光灼热地对着许暮宣告:“结发为契,以此为证。 ” 许暮被他突如其来的宣告冲昏了头脑,心脏也要跳到了嗓子眼,他几乎是忘了呼吸,直到被秋风吹醒回过神来,又听顾溪亭郑重其事道:“许暮,你终生都只能是我的妻。” 许暮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了,看着那方帕子不知何时被顾溪亭放在了他的手中。 他垂下眼帘,耳边一直回响着顾溪亭的话,最终缓缓收拢手指,将帕子仔细折好收入怀中,放在紧贴在心口的位置。 风渐渐缓了,庭中的落叶似乎也安静下来。两个人的心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清晰和坚定。